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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性任情王子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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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今日蕪湖客户端           編輯:何素雅

王徽之,字子猷,大名鼎鼎的王羲之的第五子。向來以卓犖不羈著稱,對政治毫無熱情,然而由於門閥政治以及琅琊王氏的地位,東晉朝廷無論如何也得給他一個職位,再加上桓温與殷浩爭鬥時王羲之周旋其間,桓温為報答王羲之,讓王徽之去做了參軍。

王徽之在桓温幕府整日蓬頭垢面、衣冠不整,也不事政務。後來轉到桓衝門下任騎曹參軍,依舊放蕩不羈,《世説新語·簡傲》:王子猷作桓車騎騎兵參軍,桓問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時見牽馬來,似是馬曹。”桓又問:“官有幾馬?”答曰:“不問馬,何由知其數?”又問:“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上司來視察工作,問他是哪個部門的?他想了想,回答不知道,但是看到有人牽馬來,應該是馬曹吧。上司又問有多少馬?他回答自己從不過問馬,哪裏知道數量呢。再問馬死了多少,説到自己都不知道活馬的數量,怎麼知道死了多少。也就是東晉這樣一個特殊的時代,縱容如此放誕不羈的性格。

桓家以軍事實力著稱,向來有着積極樸素的傳統,“兵家”以實用性為重的處事方式自然與以王家為代表的文人名士高蹈飄逸的習性水火不容。但即使在桓家,王子猷依舊能憑藉自己的率性找到知己。這個人就是桓伊。《世説新語·任誕》: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於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雲:“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雲:“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牀,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客主不交一言。    

王子猷在路上碰到桓伊,兩人素昧平生,王子猷得知是桓伊就派人傳話,聽説你的笛子吹得不錯,來給我吹一曲吧。桓伊當即下車坐上馬紮,拿起笛子就吹,吹完上車就走,兩人從始至終沒説一句話。桓伊是參加過淝水之戰的武將,官職比王子猷高出一截。下屬讓長官為自己吹笛,放在別人身上是無禮僭越,甚至是蓄意侮辱,但王子猷不同於別人,桓伊早就聽聞他率性放曠的名聲。於是一邊不拘禮法直接邀請,另一邊不以為忤當即演奏,在兩個率真高蹈的靈魂面前,一切世俗禮儀和語言都是多餘的。此則最動人處並非二人無視官場上下尊卑,而是純然通過藝術進行心交和神交的玄妙狀態,這場交流完全由藝術衝動造就,興盡則止。“不交一言”的率性背後是拋卻世俗禮法的、對藝術與美的純粹追求。

然而,要説古往今來隨性任情達到的美學極致,還要看下面的故事。

還是《世説新語·任誕》: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開頭一連串短句迅速把讀者帶入千年前那個雪夜,王子猷醒來發現置身於一片純白中,此時他已棄官歸隱,《招隱》對清高的歌詠、對世俗的厭棄正符合他此時的心境,他不由想到同樣超凡脱俗的隱士戴逵,於是連夜乘船拜訪。雪夜行舟,是怎樣一幅孤獨的畫面呢?我們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旅行純粹出於情緒而非目的。寥廓的雪夜是情興之始,這份獨立於天地之間的彷徨與寂寥在似夢似幻的行舟途中無疑進行了發酵乃至到達頂峯,至於天色漸曉,這份只有雪夜才能孕育出的情致已經消化殆盡,訪友的意義已在過程中得到實現、或者説訪友的情緒已在他與自然和自我的對話中得到滿足。見戴本不是目的,訪友這一行為本就出於單方面的自我體驗和情感宣泄的需求,戴逵只是因其隱逸之名成為這種情興的一個大致流淌方向。

“雪夜訪戴”最大的美學價值是在結果前的戛然而止,從而賦予過程以不同尋常的意義。情興無關結果,生命也同樣如此,目的性會指向功利與實用性,人生一旦有了目的就有了束縛,只有捨棄對結果的追求才能達到真正的自由 。錢穆先生評論道:“至如子猷之訪戴,其來也,不畏經宿之遠,其返也,不惜經宿之勞,一任其意興之所至,而無所於屈。其尊內心而輕外物,灑落之高致,不羈之遠韻,皆晉人之所企求而嚮往也。” 對王子猷而言,生命的意義就是如此,無關結果而關乎過程,無關乎功利而關乎審美。“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情之所至、興之所止,於是站在友人門前,王子猷轉身而去,帶着令世人不解的情興在歷史上留下一個極致的美學烙印。(馮逸葭 文 李陶 攝)